有人死去時,我的工作就開始了…遺物整理師的一封信:那些死亡現場告訴我的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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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死去時,我的工作就開始了…遺物整理師的一封信:那些死亡現場告訴我的事
編按:韓劇《我是遺物整理師》播出後掀起熱烈討論,大家也開始關注到有這樣從事特殊清掃業的工作者-清理往生者留下的血痕及生活用品,在死亡邊緣工作。

「當有人死去時,我的工作就開始了。」

人類的存在,終歸都會毫無例外地迎接死亡的到來,本文摘自《我是遺物整理師》一書,作者金完是穿梭在各種死亡現場的「遺物整理師」,一邊清理死亡現場的血跡和遺物,一邊思考生命的價值與意義。在完成清理工作後,他認為自己明確理解到的,並不是關於逝世者的一切,反而更多的是留下來的人的心意:「雖然留下的東西最後會消失、都被清理掉,但你留下的愛,相信是無人可獨佔的遺產…」最終寫下了這封署名「無名清潔工」的一封信。


致親愛的英珉

你好,不說名字、出生地、現在住在哪裡,你也應該知道我是誰吧?也是,或許那些資訊對你來說一點也不重要。自我介紹這種問候方式,也許只有停留在這個世界的人才通用。

我只想表明,如果你還活著,我們的年紀是一樣的。我想我們小時候曾經瘋狂迷過的漫畫人物、珍惜的玩具、和朋友們在遊樂場玩過的電動應該都差不多。青少年時期經常跟著哼唱、成年之後和朋友們一起在KTV唱的流行歌曲,應該也有很多重覆的吧。

偶然發現夾在厚厚的相冊中,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照片。那是你服兵役在新兵訓練時期與同梯們一起拍的照片,現在別說是名字,他們的臉都變得很陌生了吧。照片中的你就像我剛入伍時一樣,也是瘦削而蒼白的臉。

你似乎長久以來受到病痛的折磨。在你倒下的地方周圍凝結了大量的血液,不僅在趴著時吐了,躺著的時候應該也咳得很厲害,黑色的血把枕頭和被褥都染花了,有幾滴血還濺到天花板。我是踩著梯子上去,拆開天花板上的壁紙時,才發現那細微的部分。

你每頓飯都要吃大概二十多粒的藥丸吧?藥袋和處方箋滿滿地堆在你亂七八糟的書桌上。不知從何時起,你似乎已經放棄了吃藥,我擔心還有大量的藥原封不動地留著。

你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非常寬敞的公寓,除了你倒臥被發現的小房間之外,其餘房間裡的家具都亂七八糟積滿了灰塵。好一段時間沒有人出入,這裡就像倉庫一樣。

在看似主臥室的大房間裡,我在書架上發現了用報紙包著的結婚照。很少有男人適合穿白色西服,但想來你例外。你帶著淺淺的微笑站著,新娘坐在你前面,露出整齊的牙齒、燦爛的笑容。看著你們兩人一身白色禮服、戴著白色手套,突然想起冬季結束時,在陰暗乾枯的樹枝上綻放的白色玉蘭花。

結婚照旁邊,整整齊齊地放了好幾個名牌運動鞋的鞋盒,裡面有很多信和明信片、卡片等。那是穿白色禮服的她一直以來寫給你的,只要看信封上漂亮的手寫字「給親愛的英珉」就知道。當我詢問這些東西是否要保留時,你的弟弟一刻也不猶豫地就說把照片和信全部丟掉,這時我才想到你應該已與她分手了。

你在世期間珍藏的各種故事,不一會兒就會裝在巨大的袋子裡,經過幾個星期輾轉於多個廢棄物處理設施後,最終變成一小撮微不足道的灰燼。如果颳起一陣風,就會飄散得無影無蹤,不留下任何痕跡。一想到這一點,就莫名地感到憂鬱和無力。說不定讓我心煩意亂的原因,就是我一直看著那些早已不在那裡的東西。

今天下午我不時想到你的弟弟。

一大清早我們就來進行消毒,屋裡什麼家當都沒有了,所有房間和客廳的層板全拆,連壁紙也都拆光了,只露出灰色的混凝土牆面。你的弟弟來了,他說在上班途中順便來看看工作進行得如何。

他一言不發,快步走向客廳和洗手間,再繞到陽臺,最後走進你住的小房間,好一陣子沒有出來。經過十多分鐘一點動靜也沒有,我有點擔心,就悄悄地走到房門口。房門開著,我看到你弟弟愣愣地站在房間的正中央,背對著門,雙手捂住嘴,肩膀抖動得很厲害。我從未看過一個男人那樣無聲哭泣許久的背影。

我把你的弟弟留在那裡,默默地往後退一步。房門依然開著,我必須啟動一個會發出嘈雜噪音,很容易受到鄰居抗議的電動噴霧器,因為我無法像你弟弟一樣無聲地哭泣。看著他一邊道謝,一邊慌慌張張地走出去,我始終無法向他道別。

我也有兄弟,我們很早就失去了父母,但也只是每年打一兩次電話互相問候而已,且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,我先主動打電話聯絡也是許久以前的事。

下午我一直想起你的弟弟,也止不住地想起我哥哥。哪天我也會像你弟弟一樣,為了我哥哥無聲哭泣許久嗎?或者我哥也會為了我那樣顫抖著肩膀,不出一點聲音地哭嗎?

今天我們離開,下個星期會有裝潢業者前來,將陳舊的照明置換成高效能明亮的燈具,鋪上新的地板和絲綢壁紙裝飾這間屋子。按照你弟弟的計劃,這屋子很快就會請房地產仲介代售,並迎接新主人入住。到時候,在事發後曾極力勸阻你父母前來的弟弟,說不定也不會再來這裡了。

你在那個地方一切安好吧?



在這裡停留的幾天,我厚顏無恥地看了你留在家中的所有東西,並努力抹去你的痕跡,但我對你的了解並不多。我們只不過是偶然在同一年出生在這個國家,你死得早了一點,而我到現在還活著。而且,對於你如此匆促經歷的死亡,其實我也同樣一刻都不耽誤,一步步地接近中。人類的存在,終歸都將毫無例外地迎來死亡。

在清理過程中得知你的名字和畢業的學校、公司、出生年月日等,但又有什麼意義呢?那些一點都不會告訴我關於你的任何故事。 若要說在這裡作業的期間,有什麼是讓我明確知道的事,那並非關於你的一切,而是留下來的人對你的心意。

你是被愛的人。在你沒有丟棄的鞋盒內裝著的無數信件,就足以證明這一點。還有堅持一定要來這個你停留過的地方,看看你留下的痕跡的父母,以及獨自站在房間裡無聲哭泣的弟弟,他們都是證人。

他們都愛你。也許是因為你還在世時,即使身患重病備受痛苦折磨,也絕對沒有忘記愛別人。 雖然你留下的東西最後都會消失、都被清理掉,但你留下的愛,相信是無人可獨佔的遺產,而且會永無止息地傳給另一個你、再給另一個你。

他們仍然愛著你。希望以我不足且拙劣的文字,可以將這個事實傳達讓你知道。

一個清掃故人停留之處的無名清潔工 敬上


本文摘自《我是遺物整理師》/金完(韓國特殊清潔公司創辦人)/馮燕珠譯/遠足文化